仲春三月,风中还残留着新柳抽芽的清香,迎面拂过,温柔得仿佛下刻便会追随周公而去。但也仅是错觉罢了。久川重义倚靠在军用卡车内壁上,听无衔军服兜着风簌簌振响,只觉一颗心坠了铅块般,沉甸甸地往不可测知的深渊里落下去。上珧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。
三月二十四日晚,东日先遣部队突袭攻城未果,次日炮兵连会同主力参与战斗。二十五日凌晨,久川重义接到临时通知,随北路后援部队赶赴上珧周边,围攻重镇沭县以呼应主战场。二十六日,飞行队轰炸配合下,恒都师团第二十三旅团率先攻克城东济贤门。三月二十七日晨,东日部队进入上珧。二十九日,军方拿下四周所有县镇,除少数中队留守外,其余参战人员悉数接到命令,入城驻扎。
久川重义是跟在指挥车后,与医疗小队同车随行的。目力可及处,早被安排好的中华百姓沿城门排成两列,夹道欢迎圣军队伍。前车有长官探出身子向人群招手示意,久川重义对准镜头抓拍了几组照片,特意避开那些写满麻木与苦难的面孔,就仿佛当真见证了一场军民同心、中日亲善的热烈景象。军方需要这样的宣传来鼓舞士气,甚至于煽动起民众更为狂热的追捧,就像久川重义所知晓的那样。
他手中还有许多类似的影像,那是沿路走来中华民众的泣血悲呼,却都将摇身一变,成为帝国军士英武光辉的证明,被冠予各种溢美之词,现诸于报端。于是那些死难者将被遗忘,他们的骨肉腐化于泥土,他们的魂魄成为绽放在屠戮者谎言中的圣洁花朵,吸引着无数受蛊惑的躯壳,使之愈发争先恐后地投身进这场惨无人道的罪恶。
久川重义笑不出来,他想象过很多种重回上珧的情形,却从未预料到是以这样的胜利者姿态,何等耻辱!他很清楚,作为东日战地记者,自己理应伪装成其中虔诚的一员,可是他做不到。他想大声疾呼,然而更不能。長河流域的春景太过明媚,恍惚让人以为所有苦难不过是场噩梦,但理智又分明彻骨地清醒,这个民族正在罹难。久川重义想,古人说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,多么直白,多么透彻,若当真苍天有眼,又怎会是如今景象。
车队慢慢行进,久川重义手臂不可见地颤抖,似已不胜相机重量。墙头青砖叠压的形状愈发明晰,近到已经能看清激战留下的弹孔,他将目光平视着,感觉有人不动声色地靠近过来,握住自己的手。那是女子细腻肌肤的触感,须臾便脱离开去,垂在旁侧,随着车辆颠簸若即若离地敲击:2053 2508 5-34-1 8-7-1(我是青衣。)
久川重义纹丝不动,余光所及处,只依稀分辨出那人及耳高度,茶绿军装肩头横着两道红行。心下了然,倒是那触碰律动着,微小却足够清晰地传至脑海:5478 0022 9 13 1597 0957 3194 1873 0008 2480 0554 0006 1942 0961 1756 1004 0031 0500 0543 2984 1343 0543 2984 1343(华中第9、第13师团消息,不日北上,意在彭城主力。勿死守。)
身边尽是东日整肃制服,虽说医疗女兵占了半数,却也唯恐有明眼人窥破玄机。久川重义不敢大意,他沉默片刻,双手叠放将相机握于胸前,拇指轻抚快门,约莫在对方视线可见处,仿照许多战地记者下意识的习惯那样,带着规律打旋儿摩挲起来:2392 0451 5071 3932 1344 1170(收到。老生安好?)
和风煦煦,包裹着从長河携来的隐约水汽,混入军车开动带起的马达嗡鸣。四周零星响动武器刮擦的金属声,久川重义立在车上,居高临下望着那些攒动的人头,如同多年前在学院礼堂首次观看无声电影。感官缓慢自耳目抽离,最终聚集在那无人知晓的星点触觉上:5071 3932 1344 3160 0656 2514 1481 2625 2582 2422 1653 2157 6078 2076 6151 0008 6116 0181 4449 5280 0132 4161 7070(老生安。津口时冈村曾数度拜访,所谈不详,依稀与你相关。)
牵扯到特侦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。久川重义与北井茂三私底下做军火交易,固然出于利益攸关下彼此扶持,以更好保护卧底身份的考量,但也绝难就此将其视为万无一失的护甲。而冈村贤之助恰恰就不按常理出牌,将两人间隔开来,不去动久川重义而先从北井茂三入手,看似无意,实际上却正好打破了这层本应牢固的平衡。以久川重义的身份,无法探听以至干涉北井茂三的工作与生活,而一旦北井态度软化,他就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多么直切要害的破局方式!如果不是今日青衣提醒,久川重义甚至不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还曾埋下过这样的伏笔。似为应和他心中波澜,军车猛一阵颠簸,扬起及人高的烟尘,久川重义下意识僵直身形。青衣传来的信号被打乱,他努力回想着,才勉强辨明内容:5259 5887 0467 0554 0064 007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