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是入夜七点钟,天黑云厚。温室内没亮灯,纵别墅前后有照明,也看不清玻璃温室里的玫瑰。
关陆踌躇几步,懒得打电话知会谁说到了,直接迈步走向大门。
一位菲裔家务助理将两人领进铁门,绕过花圃和车库。关陆见过她一次,记得她英文名叫e,一路走一路不拘束地与她聊苏家近况。在门口换过鞋,e多看了看魏南,流利地告诉关陆,苏女士和先生在起居室。
关陆也看了看魏南,他是用瞟的,心想,得,判官都齐了,就等提人犯过堂。一楼的起居室里,苏女士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菲莎春季拍卖图册,目光都不动。隔着两级矮下去的楼梯,苏樱靠着小几跪坐在厚地毯上,贾思敏陪她看一本图书,她似乎在争辩什么,丝毫不理睬关陆,忙于思考的严肃神色与其母如出一辙。
贾思敏姑娘脸皮薄,没见过这种阵仗,关陆还没说话、没表示,她倒成了一室人里最局促的那个。
吴怀莘在整理书房,这时也抱着两部大部头出来。他面庞清癯,眼角带有深深的笑纹,温和地招呼,“小陆回来了。”看向魏南,点过头,放下手中的书,坐在苏女士身边,像是招待儿子带回家的朋友,转对关陆道,“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?”
关陆知道这位吴叔叔是好心给台阶,就往苏女士对面的沙发一坐,把人介绍出去。
这回来宣台,送苏女士夫妇的礼物由魏南准备,关陆只需找新奇玩儿意哄苏樱,乐得轻松。这会儿抽空从果盘里扯了支香蕉。
魏南送给吴怀莘的是一部胶片相机,这类东西停产久了,特定型号有钱也不一定弄得到。吴怀莘的外公曾经赠给他一台,可惜不慎为人所窃,至今引为憾事。
吴怀莘本已想好,既然魏南是关陆执意选择的人,无论他送上什么见面礼,自己都会欣然接受。此时对上这台相机,反而做不到心平气和,唯有先平复心情,才记得出言询问,“我也找过几个有这款相机的同好,他们都不愿割爱。这台相机是怎么来的?”
魏南笑笑,“在莫斯科的跳蚤市场看见,我不玩相机,倒是听关陆说,您对这些有兴趣。”
吴怀莘用手指细致地抚摸相机框架,不好意思地侧面望妻子。老夫老妻了,苏女士见丈夫难掩欢欣动容,没来由的感同身受,终于放下图册,习惯性地用一种评判价值的苛刻目光看待魏南。
她的妆化得全无瑕疵,头发染过,怎么看都是位年资深厚的美女,美得久,且美得专业。正当年时是花在枝头的冷艳,往不好的一面说,容易给人留下生疏而咄咄逼人的印象。
魏南给她的礼物是一只满绿手镯。苏女士喜欢翡翠,但是不缺饰品,送玉器只是不过不失的选项。苏嘉媛一过眼即知腕围恰好,因此看了看关陆。关陆朝苏嘉媛身边宽大的沙发扶手坐过去,举起冰凉的镯子对光照了照,道,“随便戴戴吧,水头一般,成色还行。”顺势将手镯递给苏嘉媛。
关陆亲手递的,苏嘉媛接了。接了也不戴,致谢后又重放回盒子里。
大家面子上过得去,因为相机的身世,吴怀莘同魏南聊起莫市东郊的伊兹麦伊洛奥公园。牵扯到邻国,稍不留神,话题涉及历史、政治观念,便可能向争执发展。吴怀莘是待晚辈以诚,魏南是事长辈以恭,初次会面,只谈风物,不谈大事,聊了几句,难得意见竟颇为一致。
关陆笑得有点装,在吃第二只香蕉。吴怀莘知道他和苏女士需要聊一聊,便邀请魏南去书房看他的藏书。
书房在二楼,由实木楼梯盘旋而上。宽敞的起居室内,沙发这边一下空了大半,高悬头顶的吊灯好似更亮了,照着墙上一套四幅的浮雕,直照到大约四米外,那里有一组充当隔断的展示架,架后是拼织地毯,苏樱还在小几旁看书。
关陆能贫,这时却词穷了。他和这个干妈吵过、僵过,那是叛逆期恰逢更年期,两柄锥子放进同一个口袋的磕磕撞撞。力的作用是相互的,他从没存心气过苏嘉媛。
苏嘉媛这时候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,像在检查一件拍卖品。眼神带冷风,说话也直接。
她切入主题,“送这些是你的主意,还是他的主意?”
关陆笑了,“有区别么?”
苏嘉媛摘下眼镜收好,不再看他,问,“去看过你爸妈了?”
关陆刚扔了香蕉皮,坐回苏女士对面,顿了一下,答,“带他去的。”
这个“他”指的是谁,不必赘言。关陆近乎荒谬地想,要是早知道有今天,以前能顺着她就都顺着她了,不至于到如今,想明白了该尽量顺着她,偏撞上不能顺着她的事,变成从十一岁起一路违逆她到底。
苏嘉媛又问,“回来有什么安排?”
关陆想了想,嘴放甜点,“见几个人吃饭,去趟开天寺,剩下就是陪你、吴叔叔,还有